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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|血火嘉善祭

作者:杨树人

七昼夜的血与火,七昼夜的生与死,七昼夜的坚守,那是怎样的一场惨烈抗战?

十年前的清明时节,我跟随陆军一二八师师长顾家齐儿子顾远扬夫妇,副师长戴季韬长孙戴进红和几名志愿者,从湘西凤凰远赴浙江嘉善,去追忆和感受先辈们的抗日壮举。

清明恰逢天气大降温,冷冷的雨丝带着倒春寒从天而降,老天爷也选择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为抗战英烈们哭泣,表达对先烈们的深切缅怀和敬意。

走进松柏环绕的嘉善泗洲公园抗战纪念园,一座长10米、高3米的花岗岩大型浮雕纪念碑呈现在眼前,7名神态各异的抗战将士肩并肩,不怕牺牲的悲壮形象震撼人心。东侧是镌刻着张爱萍将军题写的“嘉善抗日阻击战纪念碑”,西侧为嘉善县人民政府撰写的碑文介绍。

雨幕中,我们与来自嘉善各团体各单位的市民拾级而上,在庄严的纪念碑前列队肃立,向英勇牺牲的抗日烈士三鞠躬,敬献花篮,表达哀思。抚摸着冰冷的英雄浮雕,悲壮的岁月萦绕在我们的心头。

1937年淞沪会战时,中日双方在上海成胶着状态。11月5日凌晨,日军调集3个师团的兵力,在杭州湾登陆,直逼首都南京。

嘉善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,是沪杭区防御阵地的策应枢纽。嘉善一旦失守,日军就可沿沪杭铁路和苏嘉铁路,以大包围姿态打乱我国军队撤退和重新部署的计划,为迅速会攻南京创造条件。

在这危急时刻,为了延缓日军的进攻势头,当时,驻扎在浙江宁波,以湘西凤凰籍为主的一二八师官兵奉命赶赴嘉善御敌。疯狂前进的日军就此遇到一道无法逾越的“血肉城墙”。

站在枫泾镇的高处远眺,水网密布,河道纵横交错,房屋依水而建,白墙黛瓦倒映水中,一幅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。奉命开进嘉善的一二八师在这里打响了抗日阻击战的第一枪。

枫泾镇水陆交通十分便利,此时已被日军占领。11月9日,一二八师三八二旅七六三团的将士们趁夜悄悄摸进枫泾镇。由于初次与日军作战不免紧张,不知是谁擦枪走了火,暴露了行动,旅长谭文烈只好下达进攻命令。一营三连架着机枪守在一个日军的院落,当日军冲出院门与我军作战时,几挺机枪同时开火,日军成片倒下。战士们还往院内投掷手榴弹,瞬间解决了战斗。另一支连队为了不误伤自己人,一律光膀子上阵,手拿大刀隐蔽在街巷,待日军士兵进入伏击圈后,一跃而起,利用夜间掩护的优势,近距离抓住敌人猛砍。第一次与穷凶极恶的日军交战,一二八师的将士们毫不畏惧,人人以一当十,奋勇厮杀,直杀得日本鬼子搞不清状况,大多数成了刀下鬼。

战斗打响后,日军派出增援部队准备将我军包围,这一阴谋被我军识破,反而将日军包围。日军发现后不敢恋战,丢下几百具尸体后,仓皇向东南方向逃窜。枫泾镇被我军成功收复。

日军溃退后,我军留下一个连队守卫在最前线。不甘心失败的日军出动飞机对着我军前线阵地狂轰滥炸,守军全部壮烈牺牲。为避免部队遭受更大损失,顾师长命令部队坚守到黄昏后主动撤离了枫泾镇所有阵地,布防于城外的国防工事。

首次交手就让日军吃尽了苦头,充分展示了湘西男儿保家卫国的一腔热血,至今,当地仍有“凤凰筸军血染枫泾”的民间叙事。

南星桥下的河水依然迟缓流淌着,鱼儿偶尔跃出水面泛起几圈涟漪。在这里,一二八师与日军几天几夜反复争夺,是双方死伤最为惨重的战场遗址。

当年的南星桥是一座石砌圆拱桥,三八二旅一个营的兵力在这里守卫。为了抢夺南星桥阵地,日军先用大炮和飞机轰炸,再出动1000多兵力决心与中国军队决一雌雄。我军将士事先躲藏在炸出来的弹坑里,待日军要靠近时,先用手榴弹把日军炸得人仰马翻,然后挥舞大刀突然跃出,与日军展开白刃战,一时间刀光闪闪,杀声震耳,天地旋转,一下子成功地击退了敌人的疯狂进攻。

当地研究抗战的志愿者吴正告诉我们,双方你来我往,一天冲杀肉搏几十次,战士们的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,壕沟里、田野里到处是尸体。碉堡里有的战士被日军喷火器活活烧死,惨不忍睹。附近的村庄也遭了殃,几百栋房屋在日军炮火中成了废墟。

由于日军的轰炸,当年的南星桥已经不复存在,只有一小截桥墩露出水面,诉说着日军的暴行。看着眼前先辈们激烈战斗献身的地方,我们表情凝重,把从家乡取来的南华山泥土和沱江水带到了南星河畔,轻轻地洒在岸边,让先烈们感受到家乡的气息,祭奠他们勇敢抗敌的忠魂。

除了南星桥外,长约百余米的67号铁路桥也是中日双方拼命争夺的战场。几十年过去,67号铁路桥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,依然承担着主要交通的重任,布满岁月痕迹的桥身似乎在向我们讲述着那场硝烟的故事。

战斗到15日早晨,第十集团军总司令刘建绪向一二八师下达撤退命令。67号铁路桥是撤退的必经之地。顾师长派出战斗力最强的七六七团开赴67号铁路桥附近,构筑工事,掩护全师撤退。

日军为了截断我军后路,出动大量兵力和重型装备拼命抢夺67号铁路桥。七六七团近千名勇士面对气势汹汹的日军,以血肉之躯顽强抗击数倍于己的敌人,用低劣的武器正面阻击敌人地进攻,打退了敌人无数次冲锋。见硬攻不行,日军再次动用飞机和大炮对67号铁路桥阵地进行毁灭性轰炸。眼看阵地面临失守的危险,顾师长亲自带队增援前线,战士们士气大振,人人奋勇冲杀,使阵地巍然不动。

而工兵连则抓紧时间在桥面上铺设木板。刚铺设好,又被敌军飞机炸毁。战士们只好改变方法,把木板收藏在桥头,待敌人停止轰炸后再突击抢修。如此反反复复,最终把生命的通道架设成功。

到夜幕时分,部队顺利地从67号铁路桥撤出嘉善,安全地转移到了浙江临平,保全了有生力量。

此时,一二八师通过七昼夜的浴血奋战,六七千人的部队已伤亡过半,其中阵亡官兵2000余人,班﹑排以上官佐几乎伤亡殆尽,80%为湖南凤凰籍,在嘉善抗战纪念馆可查到的阵亡官兵名录就达746人,据说当时的凤凰城挂满了白幡,几乎家家戴孝。

凤凰籍著名作家沈从文在《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国机会》一文中,对嘉善阻击战的惨烈程度作了专门描述:“这次一二八师全部官兵,在嘉善一带地方,用一些简单轻便武器,奉命参战。某一营官兵,藏在壕沟里,和被炮弹炸成的孔穴里,任敌人飞机大炮拼命轰炸,一天落下六百枚炸弹,还是死守阵地不退。到后一营兵仅仅剩下十六个人,营长负伤了,连长排长死光了,这十六个同乡,见敌人前进,居然还爬出壕沟,和敌人肉搏。”“七架飞机给三十个勇敢同乡,投下一百多枚炸弹,每人平均约三四个,附近的土地同新耕过的田一样。三十个人死伤了二十四人,剩下六个。”

这支名不见经传的湘西筸军,用青春和热血写下了中华民族抗日战争史上值得称颂的一页。

战役之后,一二八师的英勇表现得到了最高统帅部4万银元的嘉奖。

嘉善县档案局局长蔡加冬评价说:“嘉善阻击战中国军队伤亡比较大,尤其以湖南湘西少数民族子弟为主的部队更多,原本上面要求他们阻击敌人三昼夜,但他们坚守阵地七天七夜,孤军奋战粉碎了日军阴谋,有效迟滞了日军的进攻步伐,非常了不起。”

离开战场旧址,我们专程去看望了唯一还健在的一二八师老战士谢天佑。在嘉善县,谢天佑老人是个传奇人物,因为他是唯一个加入一二八师的嘉善人。那几天,他正在嘉善县人民医院治病。见到一二八师的后人及志愿者来看望自己,老人异常激动,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,并泛着泪光不住地表达谢意。

我们向谢天佑老人献上鲜花和慰问金,也带来了顾师长的女婿刘壮韬先生书写的一副对联转赠给老人,“抗日有功自信山河永记忆,报国无悔不须青史长留名。”

依然透着墨香的对联如热血的温度,唤起谢天佑老人对参加抗战的记忆。

当年的谢天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13岁放牛娃。战争爆发时,别人都逃走了,而他却为了守护地主家的那几头耕牛躲在草棚里没有逃跑。一天,一二八师的一个连队住进了他的草棚里,连长陈康强见他可怜,经请示顾师长后,接受了谢天佑参军的要求。参军后他被师部“委以重任”当传令兵,利用对地形熟悉的优势,灵活地穿行在阵地之间,为部队传送情报和战斗命令,“最多的一天,我来回传递了10多次情报。”

谢天佑说,最有印象的一次任务是,师部要他去给陷入重围的友军传达撤退命令。他把顾师长手写的小纸条缝在衣襟里,不顾冰冷的河水,脱下衣服顶在头上过河,非常顺利地完成了任务。由于他的机智勇敢,及时传达消息,避免了重大伤亡,撤离嘉善后发放奖金时,别的士兵发5块银元,而顾师长专门给他发10块银元,让战友们好生羡慕。

谈起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,老人就闪现出骄傲的表情,“我们一二八师的官兵人人都是好汉,个个都不怕死,拼起刺刀来,一点不输日本鬼子。”

几十年过去了,只要一提起湖南的湘西,就会勾起他对战友的怀念之情。“我一直都在怀念曾经一起战斗的湘西战友,特别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,我就悲痛。在我的人生当中,我能与他们参加抗战从不后悔。”

2018年10月16日,谢天佑老人因病离开人世。斯人已去,但他的抗战精神永存。

漫步泗洲公园的抗战纪念园,一尊名为“鸡连长”的青铜雕塑挺立在抗日阻击战纪念碑的旁边。“鸡连长”眼神锐利、羽翼丰满、气宇轩昂,一幅威风凛凛的神态让人难忘。它的设计者是出自凤凰籍画家黄永玉先生之手。

2011年11月,年近九十的黄永玉带着儿女到浙江游览,突然想起三表叔沈荃曾经在嘉善与日军激战过,便来到泗洲公园瞻仰抗日嘉善阻击战纪念碑,又去嘉善档案馆查阅了资料。嘉善之行让他感慨万千,仿佛又见到了当年的三表叔及“筸军”的弟兄。他告诉嘉善县的同志,这些“筸军”自己小时候都非常熟悉,甚至叫得出一些人的名字。

黄永玉与沈从文是表侄关系,而沈荃是沈从文的三弟。嘉善阻击战时,沈荃担任三八二旅七六四团团长,时年31岁。据湘西文史资料《血战嘉善》一书记载,沈荃奉命与日军血战拼杀,战斗最激烈的时候,自己身先士卒,冲在最前线,一场战斗下来,全团官兵死伤过半,沈荃也身负重伤。黄永玉平时称呼沈荃为“巴鲁表叔”,他在《这些忧郁的碎屑》文章中,这样记述表叔:“好些年之后,巴鲁表叔当了官,高高的个子,穿呢子军装,挂着刀带,威风极了。”“一九三七年巴鲁表叔当了团长,守卫在安徽浙江嘉善一带的所谓‘中国的马奇诺防线’”“抗战爆发,没剩下几个人活着回来。听人说那是一场很惨烈的战斗。”字里行间流露出与三表叔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。

2014年4月17日,黄永玉在《新民晚报》发表《鸡连长纪事》一文,以漫画配文的形式详述“鸡连长”的故事:

一九三一年,我七岁。一二八师驻湘西辰溪,师长顾家齐。一二八师主厨为随军多年的刘四宝老伯。刘老伯一芦花公鸡,高一米有余,性格自由孤傲,晨昏不论,随意打鸣。声如驴吼,且脾气凶恶,见猪狗或生人走近厨房则拍翅直追,穷啄不舍,如仇对敌寇。部队调防,刘老伯随身护带,亲如己出。顾家齐酒酣间闻鸡吼,常戏称其为“鸡连长”喊口令。七月,卢沟桥抗战爆发。三七年保卫嘉善一役,一二八全体官兵浴血奋战,为国慷慨赴难,仅百余人生还。主厨刘四宝老伯不在生还之列。流光倏忽,七十七年过去,“鸡连长”从未有人提起。肃立烈士墓前,往事历历在目,不胜哀念之至。敬塑“鸡连长”于烈士之侧,以作历史语余

文章发表后,黄永玉委托广州雕塑院根据漫画作品制作“鸡连长”雕塑。2014年9月30日,是我国第一个以立法形式设立的烈士纪念日,“鸡连长”雕塑最终在嘉善县泗洲公园落成,以艺术的形式悼念在嘉善阻击战中英勇牺牲的一二八师官兵,他创作的《鸡连长纪事》一文同时铭刻在雕塑的基座上,向人们讲述着英雄的往事。

“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”。嘉善祭拜英烈之行,不仅仅是对历史的触摸,更是一种心灵的洗礼。时光流逝,英烈们的故事会继续流传下去,残酷的战争也警醒我们,要铭记历史,缅怀先烈,珍视和平……

来源:凤凰县融媒体中心

作者:杨树人

编辑:彭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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